开学后，一个家委会会长“轻轻地碎掉了”

最近，一条关于小学生家长轮值学校卫生的帖子在互联网上引起广泛讨论，人们在争论“家长该不该打扫学校”的同时，也把注意力指向了负责发布通知的家委会。家委会是干什么的？平时如何运转？为什么这个几十年前不存在的组织，逐渐成为了全国各地学校的标配？带着这样的好奇，我们与一位资深“家委”聊了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编辑：陆一鸣，作者：朱人奉，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每天都要有值日家长到教室打扫。”在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家长群里，家委（即家长委员会成员）的通知让群里吵翻了。

网友@红烧胖大海。在小红书贴出的微信群截图显示，她在家长群里提出质疑：“班级任何事情我都支持，唯独让家长每天去打扫我非常反感。四年级的学生还让父母每天去（学校）打扫？......这时候的孩子正是价值观养成的时候，不让他们自己学会劳动，他们不会珍惜也不会养成良好的个人卫生习惯。

她还表示，如果“不能有不同意见”，她便退出家长群。

不过，群里不乏家长表示同意值日安排，还有家长与@红烧胖大海争论起来，表示自己愿意去帮忙，“你也阻止不了”。

帖子发出来后，评论区涌进了7000多条评论，很多网友纷纷吐槽自己所在的家委会。从评论中可见，在值日搞卫生这件事情上，各地各校家委会有不同安排，一般情况下，低年级的学生可能需要家长或者高年级学生帮忙搞卫生，而三年级以上的大多数由学生自己轮值负责。

当学生要做卫生，当了家长也要做。（图/社交媒体截图）

不少网友认为“家长打扫卫生”的风气不可助长，并分享了自己当初读小学的时候的经历，很多人从一年级开始就必须自己按照值日表完成擦黑板、扫地、拖地、擦玻璃窗、倒垃圾、摆桌椅等日常保洁工作。更早一点上学的网友，甚至还经历过轮值清洁校园部分区域、洗厕所、到山上割草捡柴、给学校后厨喂猪做饭等“重体力活”。大家普遍表示，几乎没有见过让家长去学校帮忙搞卫生的，当然那时更没有家委会。

很多90后忽然发现，怎么如今为人父母，不仅逃不过做作业、做手工、打卡接龙等没完没了的教学任务，甚至还要“重读小学”，到学校替孩子去当值日生？

家委会成了一个靶子。“存在即合理”，今天的家校之间为什么需要这样一个组织？家委会到底需要做什么工作？哪些事情是必要的，哪些又是卷出来的形式主义？

为了了解家委会是如何运作的，我们找到一位拥有六年家委会会长“任职”经历的家长李斌（化名）。以下是他的讲述。

家委会是干嘛的？

说实话，我最初进家委会，动机跟大多数家长没什么两样。大家都说当个家委，可以和老师混个脸熟，方便了解孩子在学校的情况。所以，当我们孩子刚进幼儿园时，老师在家长群里发通知征集家长报名参加家委会，我马上就报了名。

后来才发现，全班报名的家委里，我是**的男家长。其他几位妈妈异口同声：“既然全班就你一个男同志，那会长就你来当吧！”就这么阴差阳错，我当了家委会会长。而且每一年的家委会都只有我一个男家长，于是就这么当了六年。现在我还兼着年级家委会会长、校级家委会副会长的“职务”。

家委会是干吗的？（图/社交媒体截图）

以我孩子所在的这所公办小学为例，它的家委会分为三个相对独立的层级：

最顶层的是“校级家委会”。会长和副会长是聘任制的，任期三年。校级家委主要是在一些关于“家校共育”的宏观事务上，负责与学校沟通以及与家长宣传“家校共育”的理念。我们学校的供餐公司，也需要校级家委会组织家长跟学校领导一起去实地考察、评估、遴选，最后从三四家公司之中投票选出一家。

中间一层是“年级家委会”，主要是几个班级家委会会长互相通气，商量要不要联合起来搞大宗团购争取更优惠的采购价格，或者遇到节庆活动、运动会等情况，几个班级一起聊聊怎么联动。

校级家委会和年级家委会的事情相对比较少，我九成以上的精力都耗在了自己孩子的班级里。班级家委会的工作才是最忙的，基本要把一家公司的行政、后勤、采购、财务部门的事情全干了：

开学前各科作业本、学习材料的比价与采购；全班班费的收取、独立记账与定期公开对账；每学期开学前教室的大扫除；配合节日设计黑板报和班级文化墙；运动会、春秋游等大型活动时的后勤采买、现场看护与跟拍摄影；调配午睡床位；以及在日常中充当老师和家长之间的沟通桥梁，协调学生之间的磕碰摩擦等等。

我们班一共40个孩子，班级家委会成员固定在8个人左右，每到开学季都会忙到手机冒烟。

我们只是一群义工

外人看家委会，总觉得这是一个带着某种“特权”的圈子，但真正参与进去你就会发现，它本质上就是一群义工，而且是被所有家长的目光严密审视着的义工。

我们班这8个家委的分工比较明确：我作为会长，是对接班主任的“传话筒”，负责家委会日常事务的统筹，也要做很多打杂的活，比如跟家委们一起做黑板报，给孩子们的活动拍照片；此外，还有负责管钱的“财务家委”和负责买东西的“采购家委”。剩下的几位家委妈妈则根据需要随时帮忙。

据我了解，我们学校的班级家委会基本都是这样的架构。我们班恰好有家委懂得财务和采购，所以做事情比较顺利。如果家委会没有人懂得这些技能，或者没有人愿意花时间来做，那么家委会的“服务水平”可能就比较堪忧。

所有家委里面，采购家委和财务家委是最忙的。

开学前那半个月，采购家委就要满世界找资源，为了节省一点班费，得在淘宝、京东、拼多多等多个电商平台之间反复比价。其他家委也会帮忙查找，但所有购买链接和资源都会汇总到采购家委那里。

比价还在其次，最麻烦的是众口难调。买贵了一点，群里有家长质疑铺张浪费；买便宜了，质量稍有瑕疵，又怕被家长吐槽。我们曾经有两位负责采购的家委，因为本职工作太忙，采购事务繁多，心态崩了，退出了家委会。直到后来有另一位家委加入，她有家人当过家委，比较了解相关工作，我们家委会才得以恢复正常运转。

财务家委的工作也不容易。毕竟，大家最敏感的就是班费问题，稍有不透明、不公开、不公平，就会有争议。我们从一年级开始就立了规矩：我作为会长不碰一分钱，所有钱款由财务家委一人独立保管。

家委会收班费的时候，我们是真的提心吊胆，生怕收多了让家长不满。基本上每个学期只收50块钱，偶尔收100块钱，也必须和家长解释清楚为什么要交那么多。每个学期，财务家委都会做一张详细的Excel表格，每个人交了多少钱，每次采购平均摊分给每个人是多少钱，都要一一列清楚。谁中途转学了，剩下的钱得一分不差退回去给家长。财务家委定期会把详细的对账单发在大群里，每一笔支出都有发票或电子凭证，精确到分。

开学**个要采购的东西是作业本。现在公立学校都不用交杂费、作业本费了，很多学习物品必须自己买。但是，如果让每个家长自己去买，大家买回来的本子五花八门，尺寸和颜色都不一样，就不方便老师收发和批改作业。所以，最后只能由家委会从班费里出钱采购。每个学期开学前，我都会问班主任需要准备什么，作业本需要哪几种，然后和家委们商量。

相当于找了个财务。（图/社交媒体截图）

最近网上那个四年级家长因为不满意家委会安排去学校轮流打扫卫生而退群的帖子，我也看了，能够理解她的感受。在我们学校，日常值日是由老师指导学生完成的，但开学前的大扫除确实是一块难以甩掉的硬骨头。每个学期开学前，班主任都会在微信里跟我商量：“马上开学了，教室里灰尘太大，能不能动员家长们过来做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一个假期过去，教室顶上的吊扇、灯管落满黑灰；挂机空调里全是霉味；课桌被涂得漆黑一片，普通抹布根本擦不掉，必须动用钢丝球、强力去污剂和洗衣粉。每次，我们都要踩在课桌和脚手架上，去擦洗风扇叶片和灯管；再把课桌搬到厕所里，一张一张刷干净，再一张一张搬回教室里摆整齐。得这样忙活半天，才能把教室搞得干干净净，迎接孩子们开学。

最初的一两年，我在家长大群里艾特全员自愿报名，结果响应报名的永远是四五个固定的家长。参加打扫的家长心里也难免委屈：难道我们就不忙吗？这种“只逮着几只羊使劲薅”的方式，明显是不公平的。

今年我跟班主任提议：“不能再搞‘自愿报名’了，这等于是在道德绑架老实人。如果非要家长打扫，就按学生的学号轮流排班，比如一次排15个到20个人，这样大家都没话说。”老师采纳了这个意见。在我们学校的其他班级家委会，有的家长没有时间或不愿意来搞卫生，就会花钱请保洁或家政代劳；也有的家委会集体同意花钱雇人来打扫卫生。

有时候，我作为家委会会长也必须协调因为学校资源不足而出现的问题，比如孩子们午睡的床不够了怎么办？

我们学校可以接受家长午托，教室后面有一批壁挂式折叠床，但这种固定床位全班只有十来个，无法满足需求。一开始，新来的班主任没有经验，在群里发了个接龙：“按报名先后顺序，先到先得。”没来得及看手机的家长就急了：“凭什么先到先得？我们的孩子就该睡地板吗？”如果没有床位，家长就得自费购买折叠床和收纳箱。有家长质疑：“既然都是午托，为什么他们用学校的免费床，我们要自己买？能不能用班费买？”但是，用班费买，没报午托的家长也会觉得不公平。

为了协调好这件事，我当时完全无法顾得上自己的正职工作。我拿**单，挨个给报上名的、没报上名的二十多个家长打电话、发微信，逐一做沟通和心理疏导。我自己家孩子本来抢到了床位，我主动在群里退了，把名额让给其他家长，我自己掏钱给女儿买了一张折叠床和储物箱。

我不是说自己多么有奉献精神。但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能做好家委工作的人，你必须是一个有耐心、肯沟通、有公平心的人，而且还必须有大量时间。

别搞那么多形式主义

家委会的工作，总的来说要占用我30%到40%的时间和精力，其中一些工作确实就像网友们说的，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瞎折腾和形式主义。

最典型的就是“护学岗”。学校每学期会按学号轮流让家委在上下学时到校门口“站岗”。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站岗当天也没有特别的活动，而且家长没有经过任何专业安保和应急培训，除了消耗家长的上班时间、拍几张照片留痕应付检查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实际作用。

还有开学前的大扫除，像清洗风扇、空调、高楼层窗户这种带有一定危险性的工作，本来就应该由学校的公用经费统一解决，而不是每学期转嫁给家长。

当然，我觉得家委会的存在是有价值的。它最核心的角色，其实是充当老师与家长之间的沟通桥梁。

首先，它能够给老师减负。当下的基层小学老师太不容易了，不但要应付各种检查、评比、打卡、填表留痕等非教学任务，低年级的教师可能还要身兼两三个科目的教学。如果班级里几十个家长的琐碎沟通全压在老师头上，老师就更加没有时间专心教学了。家委会把这些杂事承担了，实际上也是为老师分担。这可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吧。

其次，家委会能够起到缓和矛盾的作用。我们之前遇到过一个老教师，教学方式非常陈旧，动辄罚孩子抄写《小学生守则》。家长们在私聊群里吐槽了半天，情绪有点激动。我们家委把全班家长的意见整理出来，代表全体家长去找校领导沟通，最终促成了学校平稳更换老师，这样既保护了孩子，也维护了家校之间的体面。

出力不讨好。（图/社交平台截图）

当了那么多年家委会会长，我认为一个健康的“家校共育”，必须做到“学校为主，家庭为辅”。本该由学校后勤体系和公费覆盖的保洁、安保等事务，不能推给家长；而作为家长，也必须守好自己的边界，把精力放在培养孩子的生活自理能力和自主学习习惯上，不能把孩子呵护成连抹布和扫把都不会拿的“巨婴”。

家委会的事情太多了。未来几年，我计划退出校级家委会和年级家委会，能把班级家委会的工作做好就不错了。我衷心希望，老师和家长都不要搞那么多形式主义，少一点折腾，让老师能够安心教学，也让家长能够在下班后放下手机多陪陪孩子。